书评》脚影戏,或无头鸡的啼叫:评张贵兴《野猪渡河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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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时间:2020-06-16
书评》脚影戏,或无头鸡的啼叫:评张贵兴《野猪渡河》

无头鸡在村民引颈企盼下恩爱完母鸡后,呼的飞上一根七尺高的木桩,「环视」四野的茅草丛……除了温存母鸡和让懒鬼焦餵食,无头鸡大部份时间站在野人头上「遥望」茅草丛,守护着懒鬼焦的芭园,像一个断了头的鸡形木製风标,间或发出泥泞低沈的「啼叫」,像在召唤被蜥蝪掳去的头颅。──〈妖刀〉

张贵兴的新着《野猪渡河》是部精彩之作,文字、细节精研细磨,情节曲折繁複,叙事自由进出各种类型,意象饱满舖张,是近年两岸四地中文小说少见的佳构。文字的张力自第一页一直延伸到四百多页,精力弥满。十多年没发表长篇的张贵兴显然已回复到最佳的状态,也即是《群象》(1998)与《猴杯》(2000)的盛年。

并不夸张,张贵兴小说上的成就其实丝毫不亚于莫言及骆以军状态最好的时候(前者《红高梁家族》、《檀香刑》;后者《西夏旅馆》)。张贵兴之所以相对被贬低,无非还是场域问题——对「中原」或「台湾」而言,作为「热带的旅行者」之一的张贵兴,和他的同乡先天的「不接地气」,大概还是主因之一。

在婆罗洲书写方面,张贵兴的对手一直是他自己,他的「昔日之我」,而不是任何的前辈平辈晚辈。在几部代表作里,他调度动物的能力似乎一直在强化。〈草原王子〉中作为较为单纯象徵的大蜥蜴,到《赛莲之歌》有了丰富的神话意味;《群象》中的象、「以字为象」,《猴杯》中的犀牛「总督」;《野猪渡河》则近乎火力全开,不只是野猪群,猴子、鳄鱼、豪猪甚至萤火虫。而那荒莽大地上与人做生存竞争的庞大野猪群,那人猪大战,即便不是世界文学史上最壮观的,也是中文小说史上绝无仅有的奇观。

《野猪渡河》以日军南侵北婆罗洲的那几年为焦点,情节围绕在日军对「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」成员及其家属不断扩大的血腥杀戮(这方面小说极致的舖张描写)、游击队的反抗与溃败、猎人间的私谊与阴暗的欲望。

小说虚构了个「猪芭村」以替代北婆罗洲任何确切的华人聚落(从生产石油来看,应是作者的故乡美里),那些具体的地名都被模糊化、蛮荒化,始源化,从而也寓言化。即便日军南侵、佔领的时间是确切的,但「猪芭村」这样的修辞有助于让那空间本身被赋予另一种时间性,它非常原始,几乎就是雨林及野猪、猴子、飞鸟和鱼的时间性。但那也是游击队和日军的时间性,二者都同时具备猎人与猎物的双重性,遵行丛林法则,可以是「野蛮」这词语的具体化。依本能而行的野猪,莽撞、暴力而强慾,在叙事里最终成为日军及其反抗者的象徵。

叙事上,《野猪渡河》有计画的分成几层不同的叙事(在实际叙事进程中交错着展开),由日军、猎人、公猪母猪构成的「成人的世界」之外,小说花了不少篇幅勾勒出一个欢乐野趣的孩子的世界。这世界以两种方式展开,一是乡间小孩成群结党戏水抓鱼爬树、打石弹恶作剧。但《野猪渡河》与众不同之处在于,它大量引入日本童话及神话里的妖怪面具(天狗、九尾狐、河童等),也就引入了日本文化元素相关的故事与想像(这方面,召唤的其实是普遍阅读日本奇幻动漫长大的华文读者的共同记忆)。

藉由一位伪装成货郎的日本密探小林二郎——在日军登陆前,密探潜伏在各行业里,从南洋姐、摄影师、卖草药的、拔牙的、卖木柴的、杂货小贩等,在小镇搜集情报多年——的引介,加上相关的童谣、谜语,让整个叙事空间更奇诡、异色、极富异国情调。

再则是华文学校里,老师引导下的戏剧表演,以《西游记》为主,悟空和群猴、哪咤、二郎神,热热闹闹的展开,为中国抗日筹赈。那是传统文化向度。而这一切一切童趣,都是为了强化毁灭的悲怆。

形式上,《野猪渡河》藉用分节、小标题,特写某个人物或事件的形式,有的是相当独立的短篇。长处是,叙事快速推进时,如果不足以呈现出角色与事件的完整性,这样的设置可以达到「外传」式的完整性。如〈神技〉之写潜水憋气奇人扁鼻周;〈断臂〉之写被迫沦为慰安妇的何芸和一双鬼子手臂的古怪情慾(这在慰安妇书写里可说是不落俗套);〈庞蒂雅娜〉细写彷彿具有杀鬼之能的马婆婆尽力守护孩子的惨败史(鬼子显然比pontianak难对付得多)。这些分节当然也是整部长篇不可分割的一部份。

日本和传统中国传统说部元素外,作者还调度「本土资源」如油鬼子(浑身泥巴或抹了油的裸身色鬼)、庞帝雅娜(挂着一串内脏的飞天人头,吸血鬼)等乡野奇谭,且把它们充份戏剧化。为了强化戏剧效果,作者把传说中的几把日本名刀(日本武侠小说和动漫常援引的神器,如妖刀村正)也都引渡进婆罗洲,而在地凡兵帕朗刀也被夸张强化为神兵。

箭毒树,吹箭,达雅克人传统的猎头之俗在二战中被美军有计画的恢复,而《野猪渡河》大大发挥断头的美学效果。爱蜜莉的报复始于其父伪货郎小林二郎的失头;日军在南洋及中国战场喜欢砍中国人头(及剖腹)是史实,他们在小说里被施以砍头报复也顺理成章。然而,砍头竟然延伸到一只公鸡身上(见本文篇首引文),断头而不死,昂扬的活着,这显然就是作者的说故事「神技」了。

作者几乎全面调度了可能的叙事元素——甚至神鬼奇航的沉船死兵。顺着这样的逻辑,无头鬼子继续骑脚踏车行军,当然也就不奇怪(〈无头骑士〉);鬼子被断臂,极少数活到故事终端的关亚凤也被断臂。

奇怪的是,他被断臂后,脚技精进,能以脚持刀削木、製弹弓,製风筝,骑脚踏车,甚至「以趾代指,透过煤油灯光芒,在龟裂黯黄的木板上表演脚影戏。」「抬起两脚,十趾像十尾灵蛇出洞,曼舞飞旋,在木板墙上模拟出数十种飞禽走兽。」(〈父亲的脚〉)这是小说的开篇章,也即是小说的开场,彷彿在宣示,《野猪渡河》的故事都是由「父亲的脚」讲述的「脚影戏」。

作者也擅用吸食鸦片及犯瘾时产生的幻觉,梦、错觉等,营造审美趣味。

(编按:介意破梗、爆雷、剧透者,请略过下文)


小说家张贵兴(摄影:王志元)

这部充斥着杀戮、血腥、情欲的婆罗洲大戏,日军之所以能非常顺利的追蹤、屠杀「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」成员及其家属,小说一开始就在华人圈里布了一个鬼,一个女孩,爱蜜莉,两代华人都以为她是自己人。不料从传奇猎人到幼童,都因她的出卖而几乎全灭。而爱蜜莉,也是全书唯一两次出现在独立篇名的,这让她成为全书黑暗的核心。〈爱蜜莉的照片〉其实已暗示她的日本人身分,因她的相片被印製在日军空投的宣传单上,但没有人怀疑——因为那张照片已在镇上日本人铃木的照相馆陈列了一年,但沈瘦子和扁鼻周却因此而被灭口。

为什幺爱蜜莉可以那幺从容的出卖所有的人,包括那一大群小学生?就因为她是日本人?这可能也是《野猪渡河》留下的一大谜团,会不会赌注大了些?全书最末章的〈寻找爱蜜莉〉以外传轶事的方式补叙了爱蜜莉的邪恶,她因妒嫉好友幸福而害死她。从上下文来看,那彷彿是先天的、本质化的,那就近乎类型小说的设置了。如果真是如此,爱蜜莉倒似乎不止是《野猪渡河》脚影戏上的一枚顽强的鸡眼,更可能是本书的脆弱环节。

2018/7/31

▇延伸阅读:专注写好小说的老文青:访《野猪渡河》作者张贵兴

野猪渡河
作者:张贵兴
出版:联经出版公司
定价:380元
【内容简介➤】

作者简介:张贵兴
祖籍广东龙川,1956年生于马来西亚砂劳越,1976年中学毕业后来台,师大英语系毕业后于国中任教。其作品多以故乡婆罗洲雨林为背景,常处理华人与当地土着间的爱恨情仇与剥削关係。文字风格强烈,以浓豔华丽的诗性修辞,刻镂雨林的凶猛、暴烈与精采,是当代华文文学中一大奇景。代表作有《伏虎》、《赛莲之歌》、《顽皮家族》、《群象》、《猴杯》、《我思念的长眠中的南国公主》、《沙龙祖母》等。作品曾获时报文学奖小说优等奖、中篇小说奖、中央日报出版与阅读好书奖、时报文学推荐奖、开卷好书奖、时报文学百万小说奖决选读者票选奖、联合报读书人最佳书奖等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