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评》让奇幻和历史站在同一边:阅读郑丰《巫王志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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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时间:2020-06-16
书评》让奇幻和历史站在同一边:阅读郑丰《巫王志》

武侠退,奇幻显

进入21世纪,武侠小说在台湾一边有着更深层次的演化(主要是温世仁武侠小说大奖诞生,推动武侠奇经异纬的大改造大进击),但一边在市场销售上又惨澹得穷乏无津──能畅销的唯黄易、乔靖夫、郑丰三人耳。

郑丰的武侠,我鲜少讨论。一路以来,我虽喜欢她对亡国者、罪犯(通缉者)、盗贼、刺客、妓院等行当和边缘人的细腻摹写,然而其趋近年轻阅读口味的意图、非平淡浅白不可的文字操作、对情节的强调等等,都与我大不相同,故少提及。

唯她能够使武侠再有风靡之日,已是功德,对这位同行,我只有感谢。

直到2015年的《生死谷》,我才对郑丰有更多的兴趣。主要是《生死谷》清晰无比地展露出,以武侠载体重写经典如《苍蝇王》和《饥饿游戏》之类奇幻小说的意志力。巧合的是,2014年我的武侠作品《在地狱》出版,该书亦致力镕铸多种类型小说主题,包含生存游戏、漂流、奇幻、神怪、反乌托邦等。

「奇幻」,殆无可议地,是《在地狱》与《生死谷》的共同关键词。

显然郑丰与我不只是同行,还是奇幻小说的同好。而2017年发行的《巫王志》,则是郑丰全面性转向奇幻的第一击。于此,我也有种哀伤,连被冠上亚洲最畅销武侠女作家之号的郑丰也一脚踏进奇幻文学了,终究是武侠式微啊。


以武侠小说为志业的郑丰。(奇幻基地提供)

古历史与奇幻何其相似

认真讲起来,郑丰先前的作品没少过奇幻元素,比如《灵剑》有灵能(类超能力),《生死谷》层层叠叠关于杀道、石楼谷、如是庄的设计,亦充满反乌托邦小说的魅力,还有会依据人的心念而改变实相的生死谷。

唯新作《巫王志》更是进一步的奇幻化,郑丰用了玄幻的体例,去写历史,写武侠。

以殷商为题材本就罕见了,她还不是写较为耳熟的《封神演义》商周之际,而是写第22代王武丁与其诸子故事。读她写陌生而遥远朝代的风土文物,本身就很像是奇幻经验了,更何况郑丰还大量填入宗教信仰、王宫日常的细节描述,更增神异之感。

单单举卷一第四章为例:

「『鬯小臣』乃是商王宫中专职调煮郁鬯之人,这时只见他在后室中央忙了起来。他先取过一束新採的紫色郁草,放入玉臼,以玉杵捣碎,接着将郁汁倒入金盉中,点燃柴火,以小火烹煮;煮滚之后,他将郁液倒入金壶之中,再将以新黍酿製的美酒『鬯』倒入金盉中,以小火烹煮了一会儿,不等鬯煮滚,便将煮过的郁液和鬯一起注入一只金卣中,两者份量调得仔细而匀称,製成闻名天下的『郁鬯』。」

鬯小臣所为,大抵就是现今的酿酒、调酒。此段即可见得,郑丰对商朝生活有相当程度的资料收集与研读。

奇幻小说的其中一个鲜明特色,在于必须清晰至立体也似地,虚构出一套文明与历史来。这也是读奇幻的最大乐趣。真正让我享受的,往往不是那些魔法神奇如何之如何,而是书写者要怎幺逼真地构筑锤鍊栩栩如真的现实。《巫王志》即一方面有所本(商朝文物),但一方面又竭尽所能地,想像重现着与怪力乱神同在共生的殷商文明实景。


《巫王志》内封以故事中的山海经灵鸟神兽为设计素材。(奇幻基地提供)

中国本有志怪小说的传统,神话感应、妖怪变异等等遍处皆是,而西方奇幻小说则常见变身、鬼影等各式巫术。郑丰该是有意识地使两者合而为一、不分彼此,所以《巫王志》一边类似《山海经》,有奇人异兽的描写又可以是远古地理民族誌,一边又与西方奇幻系列有相仿之处,如《地海传说》的法术、真名、创世真语与龙,《刺客正传》的精技与宫廷斗争,以及《迷雾之子》的镕金术与永世英雄。

郑丰在史实里带进奇幻技艺,在虚构中填入商朝民俗风土,显然别有企图。

我以为,她正试图穿过虚构与纪实的界线,一如乔治•马汀根据英国玫瑰战争史实进行扩大化处理的《冰与火之歌》,一如《怪兽与牠们的产地》意在言外地讲述谁是怪兽谁又是人,一如勒瑰恩在《地海故事集》写下的:

「……毕竟,过去事件只存在于记忆,而记忆是想像的一种。事件是真实的现时,但它一旦成为当时,之后的真实便完全操之在我们,依凭我们的精力与诚实。若我们允许事件自记忆消退,那幺便只有想像力能重燃它一丝隐微余光。」

被冠上女版金庸称号的郑丰,也许嚮往着能成为东方的娥苏拉•勒瑰恩哩。

令人深沉不安的道德选择

人性选择,是武侠最吸引我的部分。

武侠就是怎幺让人变成人、拥有深沉不安道德的文学。

昔日大多数武侠最麻烦、也教我后来甚是不耐的地方是,书中人物往往是没有选择的。好人是天生,无论遭遇什幺事,就是会自动地符合正义,好像正义是天然的、一定如此的;反派也通常一肠子坏到底,贪婪就是贪婪,邪恶就是邪恶,没有些微片刻反转过来。人并不真的去相信什幺、去选择什幺,是我对前辈武侠人的最大不满。

人的选择是很複杂的,从来都不是明明白白的,从来都是此一时彼一时、必须长期去对待去坚持,才或有可能理解或抵达的。勒瑰恩如此为奇幻的商品化担忧:「令人深沉不安的道德选择,经过筛选装饰,也变得可爱、安全。」何止奇幻,武侠亦然。在过往能够利益最大化的黄金时期,武侠并不真的讨论了令人深沉不安的道德选择。

来到此时此刻,当代武侠人反倒能够针对此一部份,提出更多的思索与反省。

郑丰也走在这个行列里,所以《生死谷》写:「裴若然无法明白野人的话,只能循着自己的思路,说道:『因此我相信什幺,这山谷便会变成我所相信的实相。』/野人再次摇头,说道:『不,不是妳相信什幺。而是妳选择什幺。』」

所以《巫王志》卷三天巫将天药(长生不老)交给子嫚时说道:「只因为我身为商王大巫,偏见太深。如今我已是天巫,更不适合挑选圣王。人间的事情,还是应当由人来解决。」

郑丰将「武」退回到最原初的定义(也就是暴力与战争),而「侠」则是不忍之心,一种仁爱的表现,譬如活在人牲献祭天帝先祖先王风俗里的王子曜,之觉得噁心和痛苦:

「……然而他眼见妇鼠和子辟以一己之私命令井戍凌虐羌女,逼迫她们变身为羊,好将她们吃了以满足口腹之欲,半点没有丝毫虔诚恭敬可言,完全出自暴虐嗜血,残忍好杀的私心。……这是邪恶的,是错误的,是不可原谅的。」

再加上天巫应承天帝要绝地天通(也就是断了人与天帝的神祕感应与联繫,因为人的野心与慾望无尽扩张,猎兽杀巫后,就会欺鬼凌天),换言之就是让人只活在人间里,而不能跟天地一体。

《巫王志》尚未完结,已出版的三大卷仅为前篇,郑丰自言,后篇预计2018年推出。我个人很好奇,《巫王志》写到最后,当巫术大灭绝,留存在人间少许关于巫术的记忆,退化但没有完全消逝,那会不会就是武学的基础?若然,郑丰的野心与推论不可谓不大。毕竟如此一来,就等于大大方方、顺理成章地使奇幻与武侠正式接轨同源起来。

此外,郑丰选「商」做为绝地天通之时,也很令我在意。不是夏朝,不是大周,偏偏就是商代──商是什幺呢?当代,商不就是资本主义?而资本主义过度开发、无止境贪婪地涂炭地球的凄绝惨况,不都是人尽皆知的吗?

还有,《巫王志》里动物与人的关係从亲密无分(炎黄子孙的远祖黄帝是岛一般的巨龙,另外尧、舜也都是龙族),走向彼此为仇敌、无可化解。商人敌视可以变身为兽的方国之人,甚至也仇巫,族类意识形态明显。很难说这些不是隐喻,没有指涉着我们所处的现实。

是啊,人间事,还是得让人去抉择去决定。只不知,郑丰会让子嫚选择谁为圣王?而大商芸芸众生又要何去何从?暴虐狂热的商朝活人为牲的仪礼,又该如何被瓦解?谁会成为领头羊,去对抗商数百年的政教传统?……

一切只待《巫王志》后篇分解。

 

巫王志(卷一~卷三)
作者:郑丰
出版:奇幻基地
定价:各320元
【内容简介➤】

 

 


作者简介:郑丰

「我知道武侠小说创作也许是个不大合潮流的梦想了,但我仍愿作此一梦,为武侠创作付出时间心血,盼能为世间多写出一部可读性高的武侠小说。」
郑丰,本名陈宇慧,生长于台北,大学就读美国麻省理工学院,毕业后曾在香港任职投资银行13年。现已离开投资银行业,定居香港,是5个子女的母亲。
自1998年开始创作武侠小说,2007年首部作品《天观双侠》获全球华文新武侠大赛首奖,网路高达400万人次的超人气点阅率,出版后随即轰动港台大陆三地书市,读者好评如潮,
写作风格被认为集金庸的大气、古龙的布局、梁羽生的典雅,具新世纪武侠大师接班人之姿,甚至被誉为「女版金庸」。作品以经典古武侠风格磅礡呈现,情节惊心动魄,环环相扣,令人欲罢不能,无法释手。
武侠作品全系列累计至今突破50万册销售。着作:
《天观双侠》(全4册)、《灵剑》(全3册)、《神偷天下》(全3册)、《奇峰异石传》(全3册)、《生死谷》(全3册)